天六夜的急驰到达上京城。上京城被围三天,城中人突围无策,渤海王被迫身穿孝服,
举起素幡,凄惨地走过朱雀大街,到阿保机马前投降。3月5日,阿保机遣近侍康末恒等
13人进城索取兵器,却被愤怒的渤海士兵所杀。阿保机大怒,从东、西、南三面攻城,
上京失陷,历时200多年的渤海国就此灭亡,全境纳入契丹人版图,在原渤海故地建立了
东丹国,上京城则改名为“天福城”,成为东丹国都。
然而,上京龙泉府并没有就此承续它的千秋家国梦,它覆灭的命运是注定的,而且
注定要消失得片瓦不留。
三年后,在别人的土地上建都的契丹人心存狐疑,忐忑不安,总感觉这个都城涌动
着一股强烈的反叛的情绪。契丹人决定迁都东平郡(今辽阳市),强令渤海人随迁,这
是亡国难民被迫远离故地的悲惨一幕。为杜绝后患,使渤海人彻底断绝回乡和复仇的念
头,契丹人决定火烧京城府邑,“帝王宫阙、公侯宅第,皆化为榛莽瓦砾”。大火烧了
半月有余,渤海国200多年的文明焚于烈焰之中。据《辽史·地理志》记载,此次迁居辽
东、辽西、昭乌达等地的渤海遗民总计九万四千余户,而契丹灭渤海后所得的103座城池
在这次迁移中也多数被弃毁。“海东盛国”只留得“零落荒城对碧流”(清人吴兆骞语
)的下场,而渤海国的文史资料、文章典籍也被付之一炬,只留下宫殿、城堡和陵墓的
废墟,留下瓦砾、箭镞和覆满红锈的铁器。繁华盛世,就在一夜之间复归草莽洪荒。
即使今天,考古工作者在清理遗址时仍发现一些砖瓦和石块被烧粘在一起,可见当
时的惨烈。
渤海国被人们遗忘了,湮没于野蒿榛芜中的是一片大火过后的废墟,足有七百年的
光阴,除了唐史,文献上少有对渤海国的记载。灰飞烟灭的不只是一座都城,这个曾盛
极一时的百年古都在毁于战火后竟几成绝塞苦寒之地。到清朝时,渤海国早已湮灭于尘
土中,而距此不过二十里的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市),则成为流放革职官员和大兴
文字狱后文人志士的人间地狱,每每令江南人闻之色变。
清初,这批流落雪域边陲的中原文人,终于发现了这座荒城废墟。其中就有江南才
子方拱乾、吴兆骞。二人在顺治十四年因科场案被判流戍宁古塔,写出了《绝域记略》
、《宁古塔志》等。而这些流人笔记上,也仅存着对这片废都的推测性文字。
从盛世江南来到绝塞边关,当时流放者眼中的宁古塔,还是未经开发的蛮荒之地。
《吉林通志》载:“是时宁古塔,人迹罕到。出塞渡湍江,越穹岭,万木排立,仰不见
天。朔风狂吹,雪花如掌,异鸟怪兽,丛哭林嗥,行者或踣其间,或僵马上。”看来,
久居江南之人,是有理由对东北这块土地心存畏惧的。
而这些流人,有的甚至终至几代也没有回返江南故里,最终成了开发东北的第一批
鼻祖。当他们在刀耕火种的余隙,随手拨开一丛荒草,赫然发现一个巨大的古城城基和
一排焚得黑漆漆的石础时,那种惊诧和恐慌会不会使他们一刹那间淡泊了人世的苦难和
纷争不平呢?
没有比遭遇倾城之劫更让人留恋庸常的俗世生活的了,纸醉金迷、醉生梦死,是一
种去处,而粗茶淡饭,寻常巷陌是更多人的活法,生存下去,也就有了另一重意义。
一如既往地寂寞
今天的渤海镇仍少有游人。在人来人往的热闹里,渤海镇依旧被人们遗忘,更多的
人和车奔向镜泊湖,奔向玄武湖边那个搭建起来的矫情的“渤海风情园”。浮光掠影的
游人,谁会对一片废墟和焦土感兴趣呢?
据说,渤海上京龙泉府遗址将被建成一个具有保护、研究、展示、观赏、游览为一
体的“遗址公园”,目前,遗址的挖掘和重建工作正在进行中。
地方政府正力图将渤海遗址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但我更愿她继续寂寞着。人声喧哗会惊扰了沉睡的千年旧梦,那被烈火焚痛的古城
如果有生命,她是宁愿不被惊扰的吧?
废都的寂寞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看够了繁华如水,游人如织
,你总要找到一块安宁的栖息地,去安置东奔西走的灵魂,而东北的浩瀚和坦荡一定会
让你如愿以偿。
天黑了,不远处的兴隆寺,那个守寺的婆婆不知是否还在?她指着那尊石佛,对每
一个游人诉说“开天辟地就有了这尊佛”,石佛确是渤海国遗物,还有寺内那个石灯塔
,中世纪的刀光剑影,曾砍掉了佛首,蛮横的契丹人,焚城的时刻没忘把渤海人的神也
砍上一刀,深埋于地的无首的石佛今天终于能庄严地享受香火了,也只有太平世界才能
有佛的安宁。
我们在小镇街里的一家朝鲜族小店吃晚饭。很晚了,殷勤的阿妈妮端来狗肉火锅、
朝鲜泡菜、大酱汤,还有一壶烫好的老酒。这样的夜晚,热气腾腾的夜晚,让你不知不
觉忘掉了历史……
古渤海国上空,只是一片寂静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