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李白.西岳云台歌送丹邱子
据清代章太炎先生的考证,“中华”、“华夏”的“华”乃是源起华山的,《尚书》、《史记》中也的确记载了自黄、尧、舜各帝至秦始皇、汉武帝、武则天、唐玄宗等诸君王于华山的巡游祭祀。在浩如烟海的民间传说中,更有说不尽的华山故事:有神,也有人。
前不久国产动画片《西岳奇童》被重新搬上了银幕,于是20年前那个“就那么一丁点”的小沉香又重新勾起了我儿时的困惑:为什么神仙关押神仙,要用一座凡间的山岳呢?
我回忆起曾在西方文学史中读到过一个章节,其中叙述了希腊神话中神与人的高度统一,神不但具有人的形象和性格,连思维和情感也颇为一致,而神界的种种都不过是俗世的别种版本……天上与人间原本就是互为映照的,神力也是人力,所以凡山亦如同仙山吧——华山之险居五岳之首,在还没有栈道和缆车之前,并不是人人都能轻易上得的,那么,它作为一种不可颠覆、不可战胜的力量象征被二郎神拿来镇压三圣母,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情节,便是“华山论剑”。爱过武侠、爱过金庸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华山论剑”的,可是为什么大侠们论剑要到高耸险峻的华山呢?想来想去,或者是一种门槛——正因为险峻到难于攀登,所以能成为鉴别“功力”的的法门。到最后,“华山”在“武林”中,在“江湖”上,就变成了一种高级别的象征,而令狐冲、袁承志等主角人物也都出身于华山派门下……
既然华山是这么一座象征了高级别会晤和竞赛的近乎于“仙”的传奇山岳,那么,我就没有理由错过它了。
从西安坐车约100分钟至渭南华阴县境,坐缆车达海拔1614米之北峰——华山有东、西、南、北、中五峰,远观若盛开之莲花,故名“花”(《水经注》有记载:华山“远而望之若花状,故名”)。古文之中,“花”、“华”互通,经千百年传化,“花山”终成“华山”。
下缆车,见导游早已没了影,我正好落得清静,便大步超越,渐离了人声喧嚣。
一路之上,青山幽静,有飞瀑流泉,鸟语啁啾,不由心醉神驰。只是山势陡峭,凡经险处,必须手足并用、全神贯注。更往上行时,寒意增浓,而雨也从无到有,愈下愈密了。所幸备了雨披,便不急不徐,饥食渴饮。
山路绵延,程程相复,似乎根本没有尽头。经擦耳崖、苍龙岭、五云峰,过金锁关、镇岳宫、莲花洞,方才见摘星石,抵达了西峰。
雨势瓢泼中,不记得自己怎么就站到了那块巨石之上——或许这根本是一个无法回想的过程。我本来只是在专心致志地爬山,现在忽然发现上无去路下无台阶,而左右周遭近身之处,也只有水雾空蒙。
脚下的花岗岩山石突兀孤零,头顶的青灰色天空虚无缥缈: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犹如站在天上一般,眼中的镜头混沌却壮阔,不自觉生发出傲笑人间的自得,同时也夹杂着几分孤寒和恐惧。
盈尺之外就是万丈悬崖,而在苍茫的天地间,我是如此渺小的一个,任何一点疏忽都可以彻底毁灭我。如我毁灭,从前过往,所有一切的执著便全没有了意义:我于是感到了自然的宏力和己身的微弱。
把从前耿耿于怀不能释然的事情放到这里重新审视,竟觉出:没有一件是真正值得计较的。凉雨山风之中,我有了飘飘若仙的轻快和豁然顿悟的欢喜。
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地方比武论剑,还能流于招数章法的。既然上得了华山的本来就已经是高手,那么他们之间的比试——在这个仙凡临界点的比试,想必就应该超越有形而达乎“道”的层面了吧。
离开西峰,往南峰方向去,到炼丹炉时停下歇脚。本想给远方的朋友发条短信,传达此时的心境,却发现距离导游约定的集合时间仅有一个多小时了,只得下行回返。
过金锁关,人迹渐密,听到有女子跟她的同伴说话:“你看,我们吃一顿饭,总要好几千,现在省下一顿饭钱来爬山,多有意思……”
“多有意思”,何其朴素的表达。我相信,他们即便没有仔细考虑到底是怎样的“有意思”法,内心之中,多少也已经感受到了登山的趣味!
我揣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妙处,并不单单是换一个角度看外面的世界,而是在远离大地且更接近于长天的山巅,反观到自己的内心,获得身心共契的真实自在吧。
所以,华山在实质意义上吸引我的,不单单是它作为西岳的险峻雄奇,以及因此而引发的我的挑战欲望,更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武侠或江湖文化的真谛:对于自己社会角色的认知、人生意义的寻找,和内心自在的追求!
带着颤抖的双腿和芜杂的思绪回到山下,仍坐车返回了西安。
我把江湖引申理解为我所处身的社会,尽管在这个江湖里,我吃尽了苦头,但也同时享受到了活着的乐趣:我想我骨子里还是爱江湖的!
而在一千多年前,有个比我更爱江湖的人,他就是李白。
因为李白,我决定不顾双腿疼痛,继续登山——目标是同样隶属于秦岭山脉的太白山。
太白山地处宝鸡眉县,海拔3767米,是秦岭的最高峰。资料记载,其山顶终年积雪、银光四射,故名太白——说起来真是令人失望,它的得名居然并不是因为李太白。
但我仍愿将二者互为联系,或许这就是浪漫主义者的通病了。
6月22日游毕法门寺,辗转扶风、常兴,桥口,最后到达太白山下的汤峪镇。
如同传说的那样,汤峪食宿的性价比很高,我于是心满意足地歇了一宿,次晨由酒店老板帮助,和三个青年搭伙,共同包了一辆出租车,杀上山去。
进山的路盘旋蜿蜒,据说单程就有40多公里。行中景点颇多,每至一处,司机便停下来讲解,并容我们停留摄影。且行且游,午时光景,方到达海拔2800米处的下板寺索道上行站。
购票上车,少时便飘荡在半空中了。
车窗外,湛蓝如碧的天上,随意飘浮着几缕闲云,云下是墨绿的松树,夹杂着青翠的杉木——在枝头林稍,有一只雪白的蝴蝶翩然飞过:恬淡清风之中,我蓦然哽咽。
那纯净自在的身姿,那简单美妙的瞬间,一下子烙在了我的心上——直到写游记的这刻,它还在飞舞着!
我不知道蝴蝶是否也有思想,但在高高的天上,它的视野恐怕要比我宽广得多,那小小的身体里或许也藏着一个丰美的灵魂呢——思绪开始凌乱,我无法继续思考。所幸已到了终点,便下缆车继续往上板寺方向攀登。
突然发现那三个青年并不在后头跟着,猜测已到了前面,于是快行向上。
大西北六月的阳光晒在身上,热烈而火辣。所幸有树荫的地方是凉爽的。走得累时便随意捡个阴凉处歇息,用相机镜头记录些花花草草的。
大约是因为太白山在当世的知名度远不如华山,所以尽管天气晴好,一路之上也没有看到多少游人。少了人类的干扰,山川便剥离了尘嚣,显露出它本来的清静质地——加之氤氲缭绕,便正适合神仙的出没了。
李白就是这样一个“神仙”。在他的《登太白山》中,我们能读到这样的句子:“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举目可近月,前行若如山……”
看样子他是在黄昏开始攀越,月亮升起的时候,他的身影还在山间逡巡——对于一个嗜酒如命,几乎是随时在酒醉状态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尝试。但我知道李白不在乎,甚至可能是他特意选择了这样的攀越,并希望从中领悟“逍遥”的真义。
李白的“逍遥”是近乎于“道”的,他也的确深受老庄的影响。但在现实生活中的李白其实还是一心想出仕的:年少时便发“济苍生、安社稷”之宏愿,曾以身投军,希望灭乱维和,纵使受入狱、流放之苦,仍念念不忘家国天下——“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数经坎坷,颠沛流离,以书生多病之躯,年逾六旬,竟还“东南儒夫请缨”……我联想到古今千万文人在出世和入世、儒家和道家间的摇摆往复,揣测书生们的“逍遥”只是因为各色各样的挫折和失望,从骨子里来说,他们多半还是想入世济国的,真正从心底漠不关心的并不多——在超越喧嚣和个体烦恼,获得自身证悟后,众“仙”或许会更深刻地投入人间吧。
而另一边,于丹却告诉我们:“其实每个中国文人内心都有一柄剑”。这话怕也是不错的——那些“弯弓射日破苍穹,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情怀可能一直或深或浅地游荡在我们的内心世界,即便手无缚鸡之力,而种了侠气在心上,就好像执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剑,字里行间自有豪气干云……
浪迹世外的“仙”原执有一颗投入社会的心,纠缠俗世的人也怀抱逍遥行侠的梦——这大概才是真实的人间、真实的我们吧!
过拜仙石后折回下山,发现那三个青年早在底下侯着了,问起来,才知道他们至索道上行处便停住了脚步,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打盹,这会还兀自困倦着呢。
而身体比他们弱小得多的我,从山上下来却精神奕奕,连之前僵硬的双腿都似乎舒展开了——是不是回荡在太白山间的李白的精魂给了我额外的驱动呢?又或者,当心中藏了江湖,身体便自然生发出无穷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