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我们驱车来到湟中县莲花山,拜访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六大名寺之一的塔尔寺。塔尔寺纪念的是在此出生的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巴夹在车水马龙中缓缓接近莲花山,远远就看到一尊巨大的佛像平铺在山坡上,这是一幅大约数十米见方的堆绣,在高原炽热阳光下明丽异常。原来我们择日不如撞日,正赶上塔尔寺每年两次晒佛盛事中的一次。每年农历四月和六月,塔尔寺僧将寺内收藏的四幅堆绣佛像请出一幅,在莲花山山坡上缓缓铺开,待得日上中天时复又收起。每次晒佛都引得四方信徒虔诚朝拜,形成盛大的佛事。
难怪今天塔尔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从寺前广场上的八宝如意塔,到小金瓦寺,到大金瓦殿,到酥油花馆……无一处不是人满为患,要照一张没有多余人像的照片都难如登天。和游历其他名寺一样,导游带着我们穿过一道道大门,进出一间间大殿,和一群群善男信女擦肩而过,三不五时让我们进香叩头。我不信佛,每到此时就退往一侧,带着完全疏离的眼光,看团里叔叔阿姨们屈膝礼佛。平心而论,对那些脖子上挂着相机,胃里装满鱼肉酒水,见一座佛许一个愿的游客兼信徒,我是颇不以为然的。但在塔尔寺,我能看到许多令人钦敬的身影,不停重复一套动作——跪下,展身,伸手,全身贴地,回手,站起——往复进行,无止无尽,这等身长头啊,动辄以成千上万来计算数目,一寸寸去填满千百公里的距离,胸前磨出了老茧,额头叩出了瘀青,地上的毛巾从新到旧,又从旧到破,所有的等身长头却没有一丝一毫马虎,一丝一毫取巧。那是怎样原始和朴素的虔诚啊,多少银子能买来,多少把高香能烧出来,多少灯油牌匾能取代?
塔尔寺有三绝——堆绣、壁画和酥油花。堆绣据说其技法已经失传,壁画我也看不懂,唯有酥油花引起我浓厚的兴趣。不过我得承认这兴趣有很大一部分源自其材料——20斤牛奶拼命搅打才提炼出1斤成品的酥油——想想都觉得美味无比啊。巨大的长明灯里盛满了洁白细腻的酥油,三五十斤不止吧,那几百斤脱脂牛奶该作何用?每每看到这场面我都遥想拿几百斤脱脂牛奶洗澡的香艳画面。和长明灯里的酥油相比,酥油花就引不起我对食物的热忱了。酥油花掺杂了各色矿物颜料因而色彩鲜艳,繁复堆叠的造型也是僧人将手指浸泡在刺骨的冬日冰水里点滴捏成,过分的美丽或残忍都会降低人的食欲,酥油花集两者大成,我便只好匆匆瞻仰一番,不再想那巨幅屏风般大小的酥油花王需要多少牛奶了。
宗喀巴身为黄教的创始人,可能绝想不到,后世黄教历代达赖喇嘛里出了一个异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知道这位仁兄大名的人恐怕远不如知道那首著名情诗的人多——
那一刻 我升起风马 不为乞福 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 垒起玛尼堆 不为修德 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这一世转山 不为轮回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夜 我听了一宿梵唱 不为参悟 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 我转过所有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 我磕长头拥抱尘埃 不为朝佛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翻遍十万大山 不为修来世 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其实《那一世》并非仓央嘉措唯一的作品,这位惊才绝艳的藏族诗人兼达赖喇嘛留有数十首缠绵悱恻的情诗,这与黄教禁绝凡俗欲念的教旨显然格格不入。按照历史学家的一般说法,五世达赖去世后,其亲信弟子桑结嘉措为保持权力迟迟不迎立转世灵童,康熙帝在亲征准噶尔时才偶然得知此事,故而仓央嘉措作为六世达赖被迎往布达拉宫坐床时已经15岁,是个情窦初开的翩翩少年了,并且仓央嘉措原本出身不禁食色的红教艺术世家,秉承了一身艺术工作者的潇洒浪漫和多愁善感,更有稗官野史说他早有青梅竹马的恋人,成为达赖喇嘛以后,日间是活佛,夜里去偷情……这故事说起来又浪漫又凄惨,可我觉得,也许这并非仓央嘉措一个人的悲剧。那样多的转世灵童,硬生生被剥夺了享有天伦之乐的权利,他们不过是没有反抗,或者没有反抗的证据遗留下来而已。也许有了坚固的信仰,身为活佛的他们未必感觉不食人间烟火的痛苦,可真正的超脱应该是看破红尘以后的自愿弃世,而不是如仓央嘉措为代表的那些孩子一样,毫无选择的自由,毫无分辩的机会,傀儡一样被架上神圣祭台,从此不能再有爱恨情仇,从此再也不能回头。
信仰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它给我们力量和寄托,支持我们度过难关,有时候,它又成了沉重枷锁,逃不开扔不掉,生生被困在其中挣扎到死。不过,世上哪件东西没有硬币般的两面呢?高原的空气清新,天蓝山青,云如絮,可欣赏之余,不是也得涂满SPF50的防晒霜,裹着男式外衣扮成个嬷嬷?我在回程的大巴车上昏昏欲睡,不当那劳什子的活佛,我们也都有各自尴尬无奈的人生要度过。
八宝如意塔 转经筒,几乎每个人都会去拨动一下,我倒是回想起小时候玩的波浪鼓 等身长头,这位仁兄一边叩头,一边绕行大金瓦殿,不知道已经多少圈 美丽的酥油花,不能拍摄,只好敷衍一个前主席的题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