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工作关系，全国各地到处跑。早几年，曾有一次驱车自西部长途奔袭江苏，一
路上翻秦岭，过商洛，出武关，进湖北，车到当年武关遗址，武关已经荡然无存，也无
任何标志，只是根据地图和当地人介绍，知道这里曾是武关。在那里我曾专门下车，在
山岭上走了很久，想象着当年秦楚两军对垒的激烈战况，想象着虎狼之师的秦军出武关
大举入侵楚国的壮观军阵。
然后我们驱车从湖北再进河南，到达南阳信阳一带，汉光武刘秀，就起自南阳。南
阳一带与我想象中的河南，也即人们惯常意义上的河南郑州洛阳开封一带大不相同，似
乎是已经属于南方文化圈。从南阳信阳一带再往东，就进入江苏了。我一路上都在体会
着当年王翦大军东击楚国的感觉。李自成也曾潜伏商洛山中，然后复起，攻入湖北。
秦岭淮河，是中国南北方的分界线，南北朝时和金宋时，这条线也成了天然国界。
我也曾翻越秦岭到达秦岭南侧的另一方向，汉中，那里又是另一片历史遗迹遍布的
地方。汉中市区里有拜将坛，是刘邦当年拜韩信为大将的地方，不过坛是现在新修的。
秦岭大山极其苍凉险峻，山民非常贫穷，交通闭塞，经济落后，可以想象两千年前刘邦
从关中入汉中时心情的凄凉及复仇的渴望。
汉中的城固县前广场，有张骞的塑像，他是值得城固人民及汉中人民骄傲的伟大英
雄。张骞奉命通西域，被匈奴扣留，与随从堂邑父逃走，与西域诸国取得联系，从此开
拓中国与西域的密切联系，影响深远至今。回程中再被扣留，再逃回汉长安，虽抛弃妻
子亦在所不惜，其不辱使命及对民族的忠诚令人感动。
汉中的勉县，有马超祠和武侯祠。武侯祠全国有好几处，成都的最大，似乎河南山
东也有。勉县的定军山，曹刘大战，黄忠杀夏侯霸于此。曹军从汉中撤军，秦岭以南尽
属刘备。刘备以汉中盆地为基地，再翻越大巴山，夺取四川，建立蜀汉。刘邦刘备皆起
于汉中，汉中真是刘家福地。汉朝以汉中得名，汉族又以汉朝得名。
从汉中到关中，必须翻越秦岭，开汽车要走一天的路程，冬季大雪，汽车轮子要绑
上铁链才能慢慢在山路上行走，以免滑下悬崖，掉进深沟。山极险峻，可以想见当年韩
信和诸葛武侯自汉中进军关中的艰险。
也曾有一段时间因工作事出没于川陕甘交界处，到过离甘肃七十公里的小城略阳。
略阳城小，人少，藏于深山中，烟雨蒙蒙。山中小城闭塞，不过现在已通火车，公路交
通因山势险峻而不便，但火车还比较方便，但是，一千几百年前此地之闭塞落后完全可
以想见，想起来实在令人感到绝望。略阳及其以西的甘肃秦岭大山里，是五胡中氐族的
起源地。四世纪中，天生的山地步兵旅氐军被后赵帝国征召，沿秦岭大山东进，驻防于
今河南一带，后在酋长苻健率领下西进长安，建立前秦帝国，出现了被柏杨先生称为中
国五大帝之一的前秦苻坚大帝和六大政治家之一的王猛。在符坚王猛君臣的开明领导下
，这个从秦岭大山里走出来的山地步兵民族一度统一了北中国，帝国疆域东至辽东，西
到西域。肥水之战后，前秦又退回略阳一带，终被另一天生的山地步兵旅羌族的姚秦消
灭。
南方大河嘉陵江也发源于这一带北方大山之中。
沿秦岭北上，走出大山后，就到了宝鸡。宝鸡是汉中进入关中后遇到的第一个城市
，现在是个工业城市，古称陈仓。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即指此。蒙古灭金时，从
北面一时难于得手，遂实行其拿手的战略大迂回，向宋借道，打算南北夹击金国。宋不
允，拖雷乃率蒙古军强行攻入宋境，残破宝鸡一带，翻越秦岭，进入秦岭以南，沿陕南
的安康商洛一带东进，就是我们刚才说的秦灭楚那条路线，进入河南南部，转而北上，
同时窝阔台率另一支蒙古大军从北方进入河南，两军会师于三峰山，合围三十万金军，
于暴风雪中将金军消灭。金帝逃到蔡州而亡。蒙古军破金都开封，俘虏大批后妃，仿佛
是金灭北宋的重演，将这些人押往北方苦寒之地，只不过比当年北宋俘虏走得更北更远
。
宝鸡再往东，就是歧山，诸葛亮六出祁山即指此地。诸葛武侯陨于此地的五丈原。
这里是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沿陇海铁路以北，是稍稍高出一些的原，其实也是平原
，只不过比铁路以南地稍高一些。
歧山也是周朝的发祥地，有凤鸣歧山的传说，以前有不少中国人叫“凤歧”“鸣歧
”之类的名字。日本也有织田信长仿周王起兵歧山而建造的歧阜城。
歧山所在的渭河平原也是从山东一带被周人流放而来的秦人的发祥地。周灭商，八
百年后商的同族秦又灭周。
自歧山再往东，是武功，兴平，兴平县城西，是马巍坡，唐玄宗自此逃蜀，杨贵妃
兄妹在马巍坡被杀。
秦岭南北，真有说不完的历史故事。
兴平再往东，就是咸阳和西安了。
